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,泡着浓茶,杯壁上一层洗不掉的褐色茶垢。他每隔几分钟就拧开盖子抿一口,不是为了解渴,是怕困。手机架在出风口旁,导航语音偶尔蹦出一句“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”。他跑夜班十二年,以前靠记路,现在靠那块巴掌大的屏幕。屏幕背后是卫星、基站、算法和几十万台服务器在同时运转。他不懂这些,只知道跟着箭头走,能少绕路,多拉两单。

导航软件刚普及时,他不太信,觉得机器算不过人脑。有次拉客去郊区,导航指了条小路,他凭经验走了大路,结果堵了四十分钟。乘客没抱怨,他自己倒窝火。后来他试着按导航走,发现小路确实快,只是路灯暗,心里发毛。现在他两个都用,导航看路况,经验看安全。这种人和机器的磨合,比想象中慢,也比想象中实在。
保温杯旁边还搁着个旧手机,专门用来接单。平台派单的规则他摸不透,有时一晚上派十几单,有时两个小时没动静。他听人说,系统会看司机的评分、位置、接单率,算出一个分数,分数高的优先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分数是多少,只能尽量不拒单、不迟到、不跟乘客吵架。算法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他从一个路口拨到另一个路口,他慢慢习惯了这种被安排的感觉。
有回半夜,车上的充电线坏了,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三。他慌了,没导航没接单,等于瞎了半双眼。他赶紧靠边,从手套箱翻出一根旧线,插上没反应。最后是乘客递了个充电宝过来,才撑到换班。那天之后,他车里常备两根线,一个充电头,还有一块满电的备用电池。科技把人和工具绑在一起,工具一断,人就悬空。
他儿子在技校学汽修,说以后电车多了,修发动机的手艺要淘汰。他不爱听,觉得手艺就是手艺。可他自己也承认,现在车上的屏幕比仪表盘还大,故障灯一亮,他连引擎盖都不敢开。儿子教他用手机查故障码,他学了两遍就烦了,说太绕。儿子说,不绕不行,车越来越像手机,修车得先修软件。他没接话,把保温杯拧开,茶已经凉了。
凌晨四点,他在充电站排队。旁边几辆电车安静地充着电,司机们靠在座椅上刷短视频。他拧开保温杯,把凉茶倒进嘴里,苦味还在。他想,等这辆车开到报废,他也该退休了。到时候路上跑的可能全是电车,导航可能直接投在前挡玻璃上,接单可能不用手机,动动嘴就行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,但至少现在,保温杯里的茶还够撑到天亮。充电桩的灯一闪一闪,像在数着时间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