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,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去火车站

腊月廿六的清晨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叫网约车。往常这个点,路面上早就排满了等红灯的车,今天却空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手机屏幕上,接单的司机从三公里外赶来,路上几乎没踩一脚刹车。上车后师傅说,这是他今天拉的第三单,平时早高峰能跑十几单。他指了指窗外,说你看,路两边停着的车都比跑着的多。那些蒙着薄霜的车顶,像一排排沉默的屋顶,主人多半已经回了老家。车流退潮,城市露出了它停满车辆时的骨架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老家车库里的旧车。每年回去,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车衣,看它积了多厚一层灰。父亲总会在入冬前把电瓶线拔掉,说这样开春还能打着火。那辆车的里程表停在八万公里出头,最近几年几乎没动过。它存在的意义,好像就是为了让我在春节那几天能载着父母去镇上买年货,或者去邻村的亲戚家吃顿饭。其余三百多天,它就在车库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一件占地方的旧家具。可没有它,过年走亲戚这件事就变得格外麻烦。
网约车拐上高架,桥下的停车场里密密麻麻停着没开走的车。有些车身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,有些车轮旁积着没化的雪。师傅说这些多半是外地牌照,车主坐高铁或飞机回去了,把车搁在这儿省下开回去的油钱和过路费。他指着其中一辆说,那车停了快俩月了,估计得等到正月十五以后才有人来动。我想起自己小区地库里也有这么几辆常年不挪窝的车,车衣上印着保险公司的广告,轮胎气都瘪了一半。它们和那些春节前突然消失的车不同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空。
老家镇上有个开了二十年的修车铺。每年腊月二十以后,铺子前就排满了来做出行前检查的车。老张师傅蹲在车底下拧螺丝,他老婆在旁边给人换机油。那些车大多上了年纪,漆面斑驳,内饰也旧了,但发动机声音听着还算精神。车主们蹲在路边抽烟,聊的都是今年跑了几趟长途,高速上堵了多久。老张说,这些车平时在城里舍不得开,就等过年回来跑几天。年一过完,它们又会被盖上车衣,重新变回车库里的摆设。修车铺也跟着冷清下来,老张开始收拾工具,准备回乡下过年。
我坐的这辆网约车是一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卡罗拉,座椅边缘磨得发亮,中控台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师傅说这车是他三年前买的二手,专门用来跑网约车。平时一天跑两百多公里,这几天订单少,他打算跑到腊月廿九就收工。他掰着手指头算,今年挣的钱除去油费和保养,剩得不多。但他说总比在工厂里强,至少时间自由。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,底盘传来沉闷的声响。他皱了皱眉,说减震该换了,等过完年再说吧。
火车站广场上停满了车,但送客的车放下人就走,没有一辆久留。我下车时师傅帮我把箱子拎下来,说了句过年好。我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,回头看了一眼,他已经掉头汇入车流。那些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,很快又散开。候车厅里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,隔着玻璃能看见站台上的高铁静静停着。我突然觉得,这些南来北往的车,不管是停在车库里落灰的,还是跑在高速上赶路的,都只是把人和地方连起来的一根线。线头攥在手里,另一头拴着某个亮着灯的家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