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轮的时候,老陈把枕头翻了个面,把耳朵压进荞麦壳的沙沙声里。他七十三岁,午睡是他一天里最要紧的娱乐。不是下棋,不是听戏,就是躺下,让眼皮合拢,让意识像一块湿毛巾慢慢拧干。可这栋老楼最近在换水管,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工,电钻啃水泥的动静像有人拿钢勺刮搪瓷缸。老陈试过戴耳机,耳机里放的是《空城计》,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,琴声却盖不住电钻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在数还有多少天可以这样躺着。

娱乐这个词,搁在年轻人身上是电影、游戏、逛街、刷短视频。搁在老陈身上,就是一段不被吵醒的午觉。他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,午休只有四十分钟,吃完饭趴在工具箱上眯一会儿,工友打牌他睡觉,工友聊天他睡觉。那时候睡觉是补觉,是省力气。现在睡觉变成了正经事,变成了他一天里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娱乐。电钻一响,这点娱乐就碎了。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窗外那棵梧桐树,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,像谁在翻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。
楼下的电钻停了,换成了锤子敲墙。老陈穿上外套下了楼,走到小区门口那排长椅前。长椅上坐着另外几个老人,都在看马路。看车,看人,看对面水果店老板搬箱子。老陈坐下来,没人说话。过了几分钟,旁边老刘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,在膝盖上摊开,说,来,接龙。老陈摇头,说不会。老刘说,简单,我教你。老陈就看着老刘把红桃七压在黑桃八下面,又把黑桃八挪到空位上。看了三局,老陈伸出手,摸了一张牌。风把牌吹起来一下,他又按住。接龙不需要动脑子,也不需要说话,就是一张一张地摆。摆到第五局,老陈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楼上电钻的事。
摆到太阳偏西,老刘收牌回家做饭。老陈站起来,腿有点麻,他慢慢往楼里走。电梯还没修好,他爬楼梯,走到三楼听见电钻又响了,但声音在楼道里拐了几个弯,变得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他开门进屋,没脱鞋,先走到床边坐下。电钻还在响,他躺下,把枕头拍了两下,闭上眼睛。这回他没翻来覆去,就听着那声音,听着听着,觉得它像厂里老车床的动静,那时候他趴在工具箱上,旁边车床转着,他照样能睡。他笑了一下,没睁眼。
老陈后来跟老刘说,接龙比睡觉有意思。老刘说,那明天还来。第二天下午两点,电钻准时响,老陈准时下楼。长椅上已经坐了四个人,扑克牌摊在中间。老陈坐下摸牌,摸到一张梅花三。他摆了半天,摆不进去,老刘伸手帮他挪了一张。老陈看着牌面,忽然说,我年轻时候午休,旁边有人打牌,我嫌吵。老刘说,现在呢。老陈说,现在觉得打牌声比电钻好听。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又摸了一张牌。这张是红桃A,他把它放在最上面。风吹过来,牌角翘了翘,他用手指按住。电钻还在响,但响着响着,好像变成了别的声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