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银白色的背面。我蹲在那里掐了两片泡水,指尖沾上清凉的气味。屋子太小,放不下跑步机,连瑜伽垫都得卷起来塞在冰箱旁边。可每天下班回来,我还是会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做几十个深蹲,或者就撑着阳台栏杆压压腿。薄荷长得不算好,叶子稀稀拉拉,但它活着,我也得活着,身体总得动一动。

体育这个词,以前在学校里是课表上的两节课。跑步、跳远、投篮,老师吹着哨子,我们懒洋洋地应付。那时候觉得体育是任务,是考试要达标的数字。后来毕业了,没人再逼着我去操场,反而开始想念那种跑完八百米后大口喘气的感觉。肺里火烧火燎,腿发软,可脑子是空的,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体育原来是一种清空,把坐在电脑前攒了一天的浊气挤出去。
出租屋楼下有个小公园,说是公园,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一片水泥地,摆着几件褪色的健身器材。晚上九点以后,那里归我。蹬腿的器械锈得吱呀响,我一边蹬一边数数,数到一百就换个姿势。旁边偶尔有外卖员停下车,坐在后座上刷手机,等下一单。我们谁也不看谁,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身体撑过这一天。体育不一定非要流汗,有时候只是让肌肉记住它还在工作。
有一回下雨,没法出门,我就在屋里来回走。从门口到窗户是七步,从窗户到门口也是七步。走了几十趟,脚底板发热,心里那点闷气就散了些。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下雨天出不去,就在堂屋里跳绳,绳子甩到房梁上,灰簌簌往下落。奶奶骂我,我还是跳。身体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对付无聊和烦躁,不用人教。体育就是这种本能,被日子压扁了,它还能从缝里钻出来。
薄荷需要掐尖才能长侧枝。我每次浇水都顺手掐掉顶上的两片嫩叶,它就越长越密。身体大概也差不多,得时不时给点刺激,跑一跑,跳一跳,或者只是把胳膊举过头顶拉伸几下。不指望练成什么样子,只求爬六楼的时候不喘得太难看,搬一箱水的时候腰不闪。体育落到日常里,就是这么点事,跟薄荷需要阳光和水一样平常。
昨晚又去小公园蹬腿,旁边来了个老头,穿白背心,在单杠上吊着,一动不动。我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,他下来了,甩甩手,慢悠悠走了。我继续蹬,铁锈声和远处车流声混在一起。阳台那盆薄荷等我回去浇水,明天还得掐尖。日子就这样,身体也这样,动一动,就还能往前过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