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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育
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一点响起,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擦。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,想起隔壁单元那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。他每天这个点都要午睡,雷打不动。前几天在楼道碰见他,他苦笑着说现在只能去小区外面的棋牌室躲一躲,那儿人多,吵是吵,好歹没有电钻往脑子里钻的感觉。他说这话时扶着楼梯扶手,膝盖微微打弯,一步一步往下挪,那姿态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老式挂钟,钟摆每晃一下都费着好大的劲。

老爷子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,打中锋。他跟我讲过一件事,说那时候下了夜班也不睡觉,抱着球去灯光球场,打到天亮再回车间。我问他累不累,他说累,但那种累和现在这种累不一样。现在他每天绕着小区走三圈,走得很慢,手里攥着两个核桃转来转去。有次我看见他在健身器材那儿压腿,单杠上的铁锈蹭了他一袖子,他也不在意,压完左腿换右腿,嘴里数着数,数到二十就停。
体育这个词搁他身上,早就不是输赢的事了。他柜子里还收着一双回力鞋,白底红帮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他老伴说扔了吧,占地方。他不吭声,把鞋又塞回柜子最里头。去年社区组织老年人趣味运动会,他报了托乒乓球跑,跑了一半球掉了,他弯腰去捡,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,旁边志愿者赶紧扶住。他摆摆手说没事,捡起球接着跑,最后一名,但跑完了全程。
我有时候想,人跟身体的关系会变。二十岁的时候身体是工具,想跳就跳想跑就跑,跳坏了跑坏了睡一觉就能缓过来。到了老爷子这个岁数,身体变成了一个需要每天谈判的对象。今天膝盖说不行,那就少走一圈。明天腰说还行,那就多站一会儿。体育在这时候变成了一种日常的、缓慢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坚持。他在客厅里扶着椅背做蹲起,十个一组,做三组,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,他跟着哼两句,哼着哼着就忘了数到几。
装修声在两点半停了。我下楼扔垃圾,看见老爷子正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馒头。他说棋牌室今天人少,睡了一会儿,就是烟味太大。他走到单元门口,把馒头换到左手,右手去拉门,胳膊上的皮肤松松地垂着。门开了,他侧身进去,又回头跟我说,明天还去,总比听电钻强。我看着他慢慢上楼,听见他每上一级台阶就轻轻哼一声,那声音很轻,像是给自己喊的号子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