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风吹歪了,叶子蹭着生锈的栏杆。我蹲下去扶正它,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土。楼下有人在跑步,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那声音不急,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,像在数数。我站起来的时候,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跑过了。上一次跑步还是去年秋天,在河边那条塑胶道上,跑了不到两公里就停下来走。当时觉得肺里烧得厉害,现在想起来,那种烧灼感其实挺实在的。

体育这件事,最初大概就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小孩在巷子里追跑,大人说别摔着,可没人说得清为什么跑起来会高兴。我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拍皮球,球弹起来歪到一边,又追过去拍。没有什么规则,也没有输赢,就是手和球之间那点来回。后来上了学,体育变成课表上的一栏,要测跳远,要跑八百米。我记得第一次跑完八百米,蹲在跑道边干呕,同学递过来一瓶水。那时候觉得体育是件苦事,跟玩没有关系。
再后来看别人打球。小区旁边有个篮球场,傍晚总有人占着半边场地打半场。有个穿灰背心的老头,投篮姿势不好看,但球总往筐里钻。他不怎么跑,就在三分线附近站着,接球,抬手,球出去,刷一声。旁边年轻人跳得高,冲得猛,反倒常常投不进。老头偶尔说一句,手腕别僵。就这一句,没有别的。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过很多次,看球弹到地上又被人接住,看汗从下巴滴下来。那里面有一种东西,说不太清。
自己重新开始动起来,是因为腰疼。坐得太久,站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桌子。医生说了几个动作,让我每天做。我做了几天就烦了,改成去楼下快走。走的时候什么都不想,就看路边的树,一棵一棵往后退。走了半个月,腰不疼了。又走了半个月,开始想跑。跑起来的时候,风从耳朵两边过去,路面的白线一段一段被踩在脚下。那种感觉跟坐在屋里完全不一样,身体自己在动,脑子反而空了。空得很舒服。
体育里有一种笨拙的诚实。你跳多远,跑多快,球进没进,都是当场就知道的事。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我认识一个练举重的人,他说每次加重量,杠铃不会骗人。起不来就是起不来,起来了就是起来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缠手腕上的绷带,一圈一圈,缠得很紧。我问他为什么练这个,他说不知道,就是喜欢把重的东西举过头顶那一瞬间。那一瞬间很短,短到几乎抓不住,但身体记住了。
阳台上那盆薄荷又直起来了。我浇了点水,水从盆底渗出来,滴到楼下。楼下跑步的人已经跑远了,脚步声听不见。我回到屋里,换了双鞋,也出了门。跑不跑得动另说,先走到那个路口。路口有棵树,树下有块空地。我想试试能不能跑起来。风还是那个风,吹在脸上有点凉。身体往前倾的时候,腿自己就动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