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风推着晃了一下

出租屋阳台朝北,常年见不到直射阳光。我在那里放了一盆薄荷,浇水时总溅出几滴到楼下。楼下是条窄巷,偶尔有人拍着篮球经过,球弹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闷,像有人用拳头捶墙。薄荷长得不算好,叶子薄,颜色浅,但掐一片揉碎,味道还是冲的。有次我蹲在阳台抽烟,楼下两个小孩在巷子里踢一个瘪了的足球,球滚进墙角的积水里,他们跑过去捡,溅了一裤腿泥。我掐了片薄荷含在嘴里,凉意顺着舌尖往上爬。体育这件事,最初大概就是人跟一块空地较劲。
那块空地可以是任何样子。巷子、操场、河滩、停车场,只要有一小块平的地方,就有人想在上面跑两步、投个篮、颠几下球。我见过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在等红灯时单脚踩在踏板上,另一条腿来回摆动,像在活动膝盖。绿灯亮了,他骑出去,过了路口把车停在路边,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装球拍的套子,往附近的公园走。他去打羽毛球。球网是用两根铁杆撑起来的,中间挂的网有点歪,但他和对手打得认真,每球必争。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,砸出一小团深色印子。
体育最朴素的样子就是这样,不需要观众,不需要计分牌。我小时候在老家,几个孩子用砖头在墙上画个框当球门,踢一个没气的皮球。球踢不远,我们就使劲追,追到田埂上,踩了别人家的菜地,被老头骂着赶回来。那时候跑一下午也不觉得累,回家路上腿发软,但心里是满的。现在看那些在小区里打乒乓球的老头,球在台子上来回弹,声音脆得跟嗑瓜子似的,一局打完,赢的人把拍子夹在腋下,掏出保温杯喝水。输的人捡球,嘴里念叨着刚才那个擦边球不该判。
薄荷盆里长了几棵杂草,我没拔。风吹过来时,杂草和薄荷一起晃,分不清谁是谁。楼下巷子里又有人拍球了,这次是个中年人,拍几下停一下,拍几下停一下。我猜他在练运球,球弹起来的高度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贴着手掌。他拍了大概十分钟,捡起球走了。巷子恢复安静,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响。体育有时候是一个人的事,跟别人无关,跟输赢也无关,就是身体想动一动。
我掐了第二片薄荷叶。楼下那滩积水还在,映出一小块发白的天。两个小孩又出现了,这次没带球,在积水边蹲着,拿树枝戳水里的树叶。我想起小时候也这样,蹲在河边看别人游泳,自己不敢下水,但看也看得高兴。体育的根大概扎在很浅的土里,不需要什么条件,有块空地,有个球,甚至什么都没有,光跑一跑,也能从身体里榨出一点痛快。薄荷在风里又晃了一下,叶子擦过栏杆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