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我在空了一半的城市里看见科技

腊月廿八的地铁站里,安检口只开了两个,通道空旷得能听见广播的回声。卖煎饼的推车不见了,常去的便利店贴了张手写告示,初八恢复营业。路上跑的外卖电动车少了一大半,偶尔过去一辆,骑手裹着厚厚的护膝,后座的箱子是空的。这座城市平时有两千多万人,此刻至少走了一半。留下来的,要么是本地人,要么是回不去的人,要么是像我这个年纪、觉得来回折腾太累的人。手机屏幕亮起来,是老家表弟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。
我按下接听,画面里是除夕前的厨房,我妈在炸丸子,油锅滋滋响。表弟把镜头转向客厅,我爸正对着一台新买的智能音箱喊话,让它放段豫剧。音箱没反应,他又凑近喊了一遍,还是没动静。我爸嘟囔了一句,说这东西不中用,还不如收音机。表弟在旁边笑,拿过手机帮他重新配网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十年前教我爸用智能手机,他总把触屏当按键按,现在他至少知道对着机器喊话是可能的,只是方言口音让语音识别犯了难。
语音识别这件事,我在工作中接触过一些。简单说,就是把声音转成文字,再把文字转成指令。可中国有几百种方言,同一个词在四川话和河南话里发音差得远。训练模型的人得找大量带口音的录音,一句一句标注。我有个前同事做过这个,他说最难的不是技术,是找到足够多样的声音样本。多数数据来自年轻人、城市居民、普通话相对标准的人。老人和方言区的数据少,模型就不太认得他们。我爸喊的那句“放个《朝阳沟》”,在机器听来可能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。
空了一半的城市里,科技反而更显眼了。路口的红绿灯还是按时切换,摄像头照样拍违章。外卖平台上的商家少了很多,但算法还在运转,把剩下的几家排个序推给你。共享单车堆在地铁口,没人骑,可定位芯片还在耗电,运维后台能看到每一辆的位置。这些系统不需要人盯着,它们按写好的规则运行,像一台没人看管的机器。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直到你试图用它做点什么,比如给老家买个东西,发现配送时间从次日达变成了初十以后。
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做芯片测试,今年没回家。他说工厂里还有一半人留着,赶一批订单。他负责的环节是把晶圆放到探针台上,通电,看数据。机器一响,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字。他盯着看,判断哪些是坏的。他说这活儿枯燥,但比回家被亲戚问工资强。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,楼下的小饭馆都关了,他连着吃了三天泡面。昨天他发消息说,终于找到一家开着的兰州拉面,加了份牛肉,算是提前吃了年夜饭。
晚上我出门散步,路过一个快递站点。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面亮着灯,两个人在分拣最后的包裹。货架上稀稀拉拉,不像平时那样堆到天花板。其中一个快递员我认识,他说明天就回老家,坐高铁,三个小时到。他掏出手机给我看车票,又划到相册,翻出女儿的照片。他说女儿五岁了,这次回去给她带了台学习机,能读绘本那种。他不太懂这东西怎么用,但包装盒上写着“AI智能”,他觉得应该不差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扫码、装袋,动作很快。
走回去的路上,我想起我爸那台音箱。也许明年回去,我能帮他调好方言设置。也许再过几年,机器能听懂更多口音,能听懂那些从空了一半的城市里传回去的声音。但今晚,那些声音还散在各个角落,被不同的设备接收,有的转成了文字,有的没转成。它们混在风里,混在烟花声里,混在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里。城市空了一半,信号还在传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