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伞架旁那堂没讲完的课

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是社区银行去年添置的，不锈钢材质，分上下两层，能挂十二把伞。那天下午雨下得急，我取完钱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，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把伞收拢，仔细扣好伞带，才轻轻放进空位。旁边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随手将滴着水的伞往架子上一搭，伞歪向一边，水顺着金属杆流到地上，差点淌到老人脚边。老人没说话，只是弯腰把男孩的伞扶正，又把自己的伞往里挪了挪，腾出更宽的位置。

男孩低头看手机，没留意这些。过了几分钟，他大概觉得雨停了，伸手抽伞，湿漉漉的伞面蹭过老人刚放好的伞，把人家干爽的伞面又沾上一层水珠。老人正从口袋里掏老花镜，准备看取款凭条，感觉到动静，抬头看了男孩一眼。那眼神不凶，但男孩愣了一下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“不好意思”，把伞重新收拢，学着老人的样子扣好伞带，再放回架子上。

老人这才开口，说伞带松了容易散开，下次收伞时顺手绕一圈，不费事。男孩点头，又补了一句“谢谢爷爷”。老人摆摆手，说不用谢，你刚才要是把伞放稳当，自己走的时候也方便拿，不会碰倒别人的。这话平常，男孩却站在那儿没动，像是在想什么。雨又下起来，他索性不走了，站在架子旁边看老人慢慢整理凭条和零钱。

老人把凭条折好放进钱包，忽然问男孩读几年级。男孩说初二。老人说初二好，几何刚开始学吧，我年轻时教过数学，最怕学生画图不标直角符号。男孩笑了，说老师也天天强调这个。老人说，你看这伞架，每把伞占一个位置，就跟图上每个点有坐标一样，不守规矩，整个图就乱了。男孩低头看那排伞，果然每把都稳稳当当，间距匀称。

雨声渐小，男孩问老人以前在哪个学校。老人说城西三中，退了快十年。男孩说听过，他表哥就在那儿毕业的。老人问表哥叫什么，男孩说了名字，老人想了想，说记得，那孩子初三总坐第一排靠窗，有回把窗户推开看麻雀，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。男孩眼睛睁大，说表哥现在在南京读大学，学建筑，画图特别规矩。老人笑了，说那就好，画图规矩的人，过日子也稳当。

男孩走的时候，把自己的伞从架子上取下来，又回头看了看那排伞。他撑开伞走进雨里，步子比来时慢了些。老人还站在取款机旁，把存折和卡收好，然后取下自己的伞，不急着撑开，先看了看伞架，确认每把伞都放得整齐，才慢慢走进雨里。那排伞在雨声里安安静静，像一间没挂黑板的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