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起来,鼓成一面软塌塌的帆。绳子绷紧又松开,铁扣在水泥地上刮出细响。我站在楼梯间门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客车,车窗没关严,窗帘也是这样扑腾。那时候车慢,路也颠,可人坐在里面,心是定的。现在满街的车跑得快了,安静了,反倒常觉得缺了点什么。或许缺的就是那点笨拙的晃动。

汽车刚进中国家庭那几年,街坊邻居都来看。一辆桑塔纳停在巷口,孩子们绕着跑,大人伸手摸车漆,像摸一件瓷器。那时候开车是件大事,出远门前要查机油、看胎压、擦玻璃。现在车多了,小区里见缝插针地停,刮了蹭了也懒得下车吵。车从一件家当变成了纯粹的代步工具,这个过程也就二十来年。有人怀念过去那种郑重,我倒觉得不必。工具趁手就行,感情另找地方放。
坐进驾驶座,关上门,外面的声音就闷了一层。发动机怠速的抖动从脚底传上来,很轻,像心跳。堵在高架上时,前后左右都是车,红的白的灰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两个人,各有各的去处,此刻却只能一起挪。这种被迫的亲近很奇怪,谁也不认识谁,却共享着同一段停滞的时间。有时候我会想,这些铁壳子里装着的疲惫、焦急、哼歌的快乐,加起来能有多重。
有人把车当第二个家,后备箱里常年放着球鞋、矿泉水、一把折叠椅。有人只在周末才动车,平时让它盖着车衣在树下落灰。还有人把车擦得锃亮,连轮毂缝里的泥都要抠干净,倒不是多爱这机器,就是喜欢那个干净劲儿。车和人处久了,会沾上主人的脾气。急性子开车猛,慢性子起步肉,车子也跟着受罪或者享福。它不说话,但轮胎的磨损、刹车的软硬,都记着账。
夜里开车又是另一回事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,仪表盘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,像水底的月亮。这时候路上车少,可以开得慢些,也不用急着变道。收音机里放着老歌,声音调小,刚好盖住风噪。偶尔有远光灯从后视镜里闪一下,又暗下去。这种时候车不再是工具,更像一个移动的小房间,把外面的黑和冷都挡在玻璃以外。你握着方向盘,其实哪儿也不想去,就想这么一直开下去。
楼顶的床单终于被风扯下来,落在隔壁阳台的栏杆上。我下楼发动车子,引擎声在车库里回荡。后视镜里映出通道尽头的一小片天光。挂挡,松手刹,车子慢慢滑出去。前面路口红灯,我踩住刹车,旁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,司机正低头啃包子。绿灯亮了,他先走,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。我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地拐上大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