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,只剩车还认得路

腊月廿六的傍晚,我从城西开车回东郊。往常要堵四十分钟的路,那天二十分钟就到了。红绿灯还在按部就班地跳,路口的煎饼摊却收了,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,说初八回来。街边的店铺关了大半,只有几家便利店亮着灯。车流稀了,像一条河突然退潮,露出宽阔的河床。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冷风灌进来,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,平时被喇叭和引擎盖得严严实实。这座城市空了,车反倒显出了本来面目。
平时开车不是这样的。平时开车是跟人较劲,跟前车较劲,跟加塞的较劲,跟红灯读秒较劲。方向盘握得死紧,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挪,眼睛盯着前车的尾灯,生怕它突然亮起来。那时候车是工具,是壳子,是你在这个拥挤世界里占住的一小块地盘。你坐在里面,骂前面的车慢,骂旁边的车挤,骂行人乱穿马路。车把你包起来,也把你跟别人隔开。你忘了它其实是一台机器,有发动机,有变速箱,有四个轮子,能跑。
空下来的城市里,车变得不一样了。我拐上一条平时不敢走的小路,路两边是梧桐树,叶子掉光了,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影子。路很窄,刚好够一辆车过,要是对面来车,得有一个退到路口去。那天对面没来车。我开得很慢,二十码,车窗外的围墙一段一段往后退,围墙上刷着“拆”字,有的刷了好几年,红漆褪成粉色。车里的暖气烘着,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,我忽然觉得这辆车挺好的,它载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空巷子,像一条鱼在水草间游。
车这个东西,说到底还是跟人有关。城市里车多,是因为人多,人要上班,要接孩子,要赶饭局,要回老家。车是人的延长,是人的腿,是人的面子,是人的急。你开什么车,怎么开,开去哪儿,都在说你是谁。可人一走,车就露了馅。停车场里那些落灰的车,罩着车衣的车,轮胎瘪了一半的车,它们安安静静停着,像在冬眠。你从旁边走过,不会多看它们一眼。它们不堵你,不抢你的道,不按喇叭催你,你反而觉得它们有点可怜。
我想起小时候,我爸有一辆二八大杠。过年回老家,他把我放在前杠上,我妈坐后座,骑四十里路。那时候路上车少,偶尔过一辆拖拉机,突突突冒黑烟。我爸说,等以后有钱了,买辆摩托。后来摩托有了,再后来摩托换成面包车,面包车换成轿车。车越换越好,路越修越宽,可是开车的人越来越急。我爸现在开车还骂人,骂完又说,不急不行啊,路上全是车。他忘了当年骑自行车的时候,路上没什么车,他也不急。
我开到小区门口,保安亭里亮着灯,保安在打瞌睡。栏杆抬起来,我慢慢滑进去,停好车,熄火。发动机停了,车里一下子静下来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我坐在座位上没动,看着仪表盘暗下去,方向盘上的皮套磨得发亮。这辆车跟了我六年,跑了八万公里,去过海边,上过山,在高速上爆过胎,在雪天里打过滑。它没说过一句话,可它哪儿都去过。我推开车门,冷空气扑过来,回头看了一眼,车灯闪了两下,锁上了。明天它还在这儿,后天也是。等春节过完,人回来了,路又堵了,它又变成那个壳子。可现在,它是一辆车,安安静静停着,像个跑了很远的人,终于能歇一会儿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