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娘第三次帮她拉上后背拉链时,新娘还在低头看手机。婚车司机发来消息,说高架上车流缓行,大概还要二十分钟。她提起裙摆往窗边挪,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身刚打过蜡,映出梧桐树影。那不是她订的婚车。她订的是加长款,白色。母亲推门进来,说白色那辆半路追尾了,临时换了一辆。新娘愣了两秒,把手机塞进手包。裙摆太蓬,她坐立时总要用手压一压。窗外那辆车安静等着,像所有汽车一样,对乘坐者的焦灼毫不知情。

汽车大概是唯一被寄予如此多情绪、却始终沉默的物件。新娘记得父亲那辆旧桑塔纳,化油器版本,冬天要拉风门才能启动。她上小学时,父亲每天提前十分钟下楼热车。排气管冒白烟,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。后排座椅的皮革裂了缝,她用圆珠笔在裂缝里塞过糖纸。后来那辆车被卖掉,父亲在交易市场站了很久。她当时不懂,一辆车而已。如今她坐在婚车后排,忽然觉得那些铁皮、皮革和橡胶,装过的东西比想象中多。
婚车终于到了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穿白衬衫,领口扣得整齐。他替她开门,手掌垫在门框上沿。她弯腰坐进去,闻到淡淡的柠檬香,仪表台上粘着一只塑料小鹿。司机说,那辆追尾的白色婚车是他朋友开的,人没事,就是前保险杠掉了。她问,那今天这辆是?司机笑笑,说自己的车,平时跑网约车,今天临时来帮忙。车子起步很稳。她看窗外,街景后退,行道树一棵接一棵。后排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,裙摆轻轻晃。
路上遇到红灯,旁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,车顶捆着几卷地毯。司机摇下车窗,冲婚车司机喊了句什么,大概是恭喜。婚车司机按了下喇叭,短促一声。新娘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,也喜欢按喇叭。父亲总说,喇叭是提醒别人的,不是拿来玩的。后来她自己学车,教练说,喇叭按一下是提醒,按两下是催促,按三下以上是骂人。她一直记得这个。绿灯亮了,面包车先走,车尾冒出一小股黑烟。婚车跟上去,不紧不慢。
酒店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,有人举着手机拍。司机把车停稳,绕过来开门。她下车时,裙摆被车门夹了一下,伴娘赶紧扯出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,车身沾了点灰,后视镜上系着的红丝带被风吹歪了。司机冲她点点头,说,慢点走。她走进酒店旋转门,玻璃映出那辆车正在调头。她忽然想,等婚礼结束,这辆车大概会继续跑网约车,接下一个乘客,去往某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。
晚宴散场时,她在停车场又看见那辆车。司机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,车里亮着一盏小灯。她走过去,说,师傅,今天谢谢你。司机抬头,摆摆手,说,应该的。他发动车子,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一瞬。她站在原地,看那辆车汇入车流,很快分不清是哪一辆。婚宴上有人喝多了在唱歌,声音从旋转门里飘出来。她提着裙摆往回走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嗒嗒响。铁皮壳子里的人,各有各的目的地。她拉开门,暖气和喧闹一起涌出来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