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早市炸油条的锅已经烧起来了。铁锅里的油翻着细密的泡,面剂子一抻一拧丢进去,立刻胀成金黄的条。摊主老陈守着这口锅二十年,手上烫出的疤比车标还密。他炸油条讲究火候,火大了外焦里生,火小了吸油发软。有人劝他换电炸锅,省心省力。他摇头,说电锅炸出来的油条没魂。可他自己也承认,每天收摊后蹬着那辆三轮车回家,车链子嘎吱嘎吱响,比油锅还吵。那辆三轮是他的腿,也是他的愁。

老陈的三轮车是二手货,前任车主是个送煤气的,车斗里还留着煤灰印。他花八百块买来,换了两条内胎,焊了块铁皮挡泥板。每天凌晨三点,他骑着这车去两公里外的批发市场进面粉和油。车把歪了一点,骑起来得用左胳膊使劲顶着。下雨天刹车打滑,他摔过两回,膝盖上的痂还没掉干净。他说等攒够钱就换辆带驾驶室的电动三轮,能遮风挡雨,后斗也大些,能多拉两袋面。可攒了三年,钱总被别的事挤走。上个月儿子说要报个汽修班,他又把存折掏空了。
儿子学汽修,整天跟发动机和变速箱打交道。老陈不懂那些,他只认得机油和齿轮油的区别。儿子说现在修车得用电脑读故障码,光靠耳朵听不行了。老陈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老家开拖拉机,发动机一响他就知道哪个缸没劲。现在那些铁疙瘩里塞满了传感器和线束,他看一眼就眼晕。儿子周末回来,偶尔帮他修三轮。链条调紧,刹车片换新,轮胎打足气。老陈在旁边看着,觉得儿子拧螺丝的姿势比他利索。儿子说,爸你这车该报废了,刹车鼓都磨出沟了。老陈说,再跑跑,等天暖和了再说。
早市上开汽车来买油条的人不少。有开面包车拉货的司机,摇下车窗递过五块钱,油条用纸袋一裹就带走。有开黑色轿车的年轻人,停在路边不熄火,双闪灯跳着,买完就走。老陈注意到那些车轮胎上沾的泥点子,有的厚有的薄,像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。有回一辆白色SUV停在他摊前,下来个穿睡衣的女人,说车打不着火了,问能不能帮忙推一把。老陈擦擦手过去,和她男人一起把车推到路边。后来那男人回来买油条,多给了十块钱,老陈没要。他说推车不费油,费的是力气,力气睡一觉就回来了。
老陈的儿子在汽修班学了半年,开始琢磨改装。他把老陈那辆三轮的链条拆了,换成皮带传动,又加了个二手电瓶。老陈第一次骑上改装车时,觉得脚下轻得像踩棉花。可皮带打滑,上坡时使不上劲。儿子又调,调了三回才顺当。老陈说,你这折腾的功夫够买辆新车了。儿子说,新车没这车有感情。老陈没接话,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他问儿子,汽车上那些铁皮壳子,真能扛住撞?儿子说,得看结构和钢材,好车能吸能,差车就散架。老陈哦了一声,把油锅里的面剂子翻了个面。
那天收摊后,老陈没急着走。他坐在三轮车斗边,看着早市散场。卖菜的收摊,卖肉的收摊,最后剩几个扫地的环卫工。一辆洒水车从街那头开过来,音乐响着,水雾喷在柏油路上。老陈看着洒水车的轮胎碾过水洼,水花溅到路沿石上。他想,那车真稳,一点都不颠。他又低头看自己的三轮,皮带轮上沾着油泥,车斗里的铁皮锈了一片。他站起来,把车把扶正,跨上去蹬了一脚。链条没响,皮带也没响。他骑出去十几米,拐进巷子,消失在楼影里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