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铁门的对讲机坏了三个月，按302的键，401的铃会响。起初住户们还互相提醒，后来干脆将错就错。外卖小哥按完401，六楼的老太太会慢悠悠拿起听筒，先问一句“谁呀”，再朝窗外喊一嗓子“找谁的”。整栋楼就这样靠一个错位的呼叫铃，织出一张混乱又热闹的通信网。

错位的铃声本身成了一种游戏。五楼的小伙子故意按302，听四楼的大爷用方言骂一句“又来了”，然后笑着下楼买烟。大爷知道是他，可每次都配合着骂。这骂声和笑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，比手机里的短视频有意思。娱乐有时候不需要新花样，只需要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错误，外加一点愿意陪着你错下去的默契。

孩子们很快发现了更有趣的玩法。他们不按门铃，而是用一根细铁丝捅进对讲机的麦克风孔，模仿各种声音。有时是猫叫，有时是火车鸣笛。三楼那户养了只鹦鹉，听见猫叫就跟着学，整栋楼便此起彼伏地响起猫叫。大人们靠在门框上笑，没人去制止。这种声音的接力赛，比任何综艺节目都真实，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声音会从哪里冒出来。

真正的高潮出现在停电的夜晚。对讲机彻底哑了，可大家已经习惯了用铃铛声当暗号。有人从楼上扔下一只绑着绳子的空罐头盒，敲在铁门上叮当响。楼下的人回敲两下，表示收到了。月光底下，罐头盒上上下下，像一只笨拙的萤火虫。没有电，没有屏幕，人们反而兴高采烈地探出头来聊天，把平时攒着的家长里短全倒出来。

后来维修工修好了对讲机。302按下去，302的铃响了。可大家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大爷不再骂人，小伙子也不笑了。有人提议把对讲机再弄坏，但没人动手。错位的铃声消失了，那种建立在错误之上的娱乐也跟着散了。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表转动的声音。

现在偶尔有人会站在楼下，按一下401，然后自己对着听筒说“是我”。楼上没人应。但过一会儿，六楼的老太太会探出头来，笑着说“又按错了”。她其实知道对讲机已经修好了。可她愿意配合这个新的错误，就像配合一个老习惯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陪你演一场没有剧本的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