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拎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须上还裹着湿泥。租房朝北，日照短，它却活得倔强，隔几天浇一次水，叶子摘了又长。有次出差七天，回来时叶子蔫了大半，浇透水，第二天又挺起来。那段时间我常盯着它发呆，觉得它像某种提醒：植物不需要远行，可人需要。后来每次收拾行李箱，总要先给它浇足水，仿佛这样就能安心离开。

第一次独自出门是去徽州。没做攻略，只订了间老宅改的客栈。推开木窗，对面马头墙的灰瓦上蹲着只猫。白天在巷子里乱走，看老人坐在门槛上剥毛豆，竹筛里摊着笋干。傍晚回客栈，老板娘端来一碗酒酿，说天冷喝了暖胃。那几天没拍几张照片，倒是记住了一些气味：柴火灶的烟、潮湿的青苔、还有巷尾飘来的桂花香。回来发现薄荷长出了新叶，嫩绿嫩绿的，像在等我。

后来去的地方多了，慢慢发现旅行最累的是赶路。有次为了看日出，凌晨三点起床爬山，结果阴天，什么也没看到。下山时遇到个挑山工，扁担两头挂着矿泉水，走得不紧不慢。他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他点点头说没去过，但听说那里楼很高。我们并排走了一段，他歇脚时我递了瓶水，他摆摆手，从兜里掏出个搪瓷杯。那天没看到日出，却记住了他杯子上的红双喜。

去年秋天去西北，火车开过戈壁滩，窗外只有电线杆和偶尔的骆驼刺。对面铺位是个退休教师，带着一摞拍立得，每到一个站就下去拍站牌。她说年轻时教书没空出门，现在要把错过的站名都补上。夜里她睡着了，我替她拉上窗帘，月光照进来，铁轨声很规律。到敦煌那天她送我一张站台照片，背面写着日期。我把照片夹进书里，后来再没翻开过。

旅行常常会碰到计划外的事。在泉州想找一家老字号面线糊，跟着导航绕了三圈没找到，最后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个推车摊。老板娘舀汤时问我是不是游客，我说是，她多加了勺大肠。坐在塑料凳上吃，旁边阿婆在择菜，问我从哪里来，又说她女儿也在那个城市工作。吃完要走，阿婆说下次来家里坐。我知道不会再来，可那句话让那碗面线糊有了别的味道。

现在出门前还是会给薄荷浇水。它长得不算好，有些叶子发黄，但根一直活着。有时在异地旅馆醒来，会想起阳台那盆植物，它不需要看见远方，却用活着提醒我：旅行不是逃离，是去确认自己还能被陌生的事物打动。上个月从海边回来，发现薄荷开了花，很小，淡紫色，藏在叶腋间。我蹲下来看了很久，想起那些路上遇到的人，他们说的话我大多忘了，可某个瞬间的表情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