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,晾衣绳上的床单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我站在楼梯间门口看了一会儿。那床单像一只笨拙的翅膀,拍打两下就泄了气。楼下传来拍球的声音,一下一下,闷闷的,从水泥地弹到墙上,再弹回来。体育这件事,最初大概就是这样,一个人对着墙,或者对着空气,把某种东西反复推出去。床单还在晃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踢球,球滚进阴沟,掏出来接着踢。

体育课总被安排在下午最后一节。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,跑八百米的时候,嗓子眼发干,腿像灌了铅。可跑完之后坐在草地上,汗从鬓角往下淌,心跳慢慢平复,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。体育老师姓赵,黑瘦,吹哨子特别响。他总说,别管跑第几,别走下来。那时候不懂,觉得走两步怎么了。后来才明白,走下来和跑下来,是两码事。
工作以后,运动变成了一件需要计划的事。下班去健身房,换衣服,热身,练四十分钟,洗澡,回家。流程很顺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。大概是少了那种没有目的的跑动。小时候追一个球,追一只蜻蜓,追一个根本追不上的东西,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觉得累。现在的跑,每一步都有数,心率、配速、卡路里。数据很全,人却像一台机器。
有一年秋天,我回老家。傍晚去河边散步,看见一群老头在堤坝上放风筝。风筝线绷得很紧,老头们仰着头,慢慢后退,步子很稳。其中一个风筝断了线,飘到河对岸去了。老头笑骂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另一个线轴,重新开始。放风筝算体育吗。不算吧。可他们那样仰着头,那样一步一步后退,那样专注地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,和打一场球也没什么区别。都是在和某种东西较劲。
后来我搬到现在这个小区,楼下有个半场篮球架。晚上常有人来打球,灯光昏黄,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清晰。有一次我站在阳台上看,一个年轻人投篮,姿势很标准,但球总在篮筐上转一圈又滑出来。他捡起球,退到三分线外,又投。连着投了七八个,一个没进。我以为他要走了,结果他换了双鞋,又回来接着投。那天晚上风大,床单被吹得哗哗响。
我有时也下楼去投几个。手生,球砸在篮板上,弹得老远。跑过去捡,再投。来回几次,身上微微出汗。旁边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呼吸声很重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,不解决什么问题,也不回答什么问题。你只是把球投出去,把腿迈开,把气喘匀。晾衣绳上的床单已经被风吹干了,在暮色里轻轻摆动。我拍了两下球,球弹回手里,有点沉。









